這一「瞬間」讓我一下不知所措，在那當下，我似乎無法陪同一個悲
傷的人，面對一張歡樂的照片。
一
我有個認識很久的客戶朋友，是對老夫妻，由於彼此很有話聊，所以
即使我把他們交給其他同事負責了，我有機會還是常去拜訪他們。
老夫妻通常由老板娘發號施令，老板多只是默默的應和著，當然他們
偶爾會鬥鬥嘴，但那種口裡的千秋意氣之爭總令我感到熟悉不過，我
說是口裡其實一點都沒錯，他們指責對方時通常都是舌頭罵給自己的
嘴唇聽而已。
我其實很喜歡聽老板娘的囉嗦，她的年紀與我母親相仿；嘮叨的程度
也相仿；能幹的樣子也相仿。所以我每次去拜訪他們，總會刻意排出
很多的時間，因為我知道我的屁股會黏在他們家的板凳上捨不得走。
我最常作的就是和他們一起翻相簿看照片，老夫妻已是享福的年紀，
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國去玩，玩回來就是好幾本相簿。
「現在這卡片(記憶卡)太方便，一直拍一直拍，
回來一洗才知道拍了幾百張，都被照相館賺走了！」
老板娘每次拉我翻相簿總會唸一次，但她下次出國又會拍好幾百張回
來。
看照片總要聽他們講故事，有時候就是一段旅遊行程的故事，就像平
常看部落格別人的遊記那般。
但有時候會是人生的故事，他們有時會不嫌麻煩的把跟他們一起出遊
的某個朋友的一生，一口氣講給我聽，中間還穿插一些勸世的道理。
我常覺得他們在翻相簿的時候總是特別充滿自信，相簿是她「不虛此
生努力與世界及與週遭所有的人相連結」的強力佐證，我希望我到他
們這個年紀也有他們一樣的自信與活力，所以我還算喜歡和他們一起
翻相簿看照片。
二
前一陣子，我去拜訪他們，一進門就看到桌上一疊相簿，我自然以為
他們又出國回來了，還來不及寒暄就問：
「頭家娘，這次去那裡玩了？」
老板娘低著頭沒答腔，我低下頭看她，竟發現她老淚縱橫在臉上的每
一條皺紋上。
「唉呀！是怎麼了？頭家欺負妳嗎？」
我發現老板不在，直覺的以為他們吵起老架了。
「沒啦！沒啦！我在整理老相本啦，我看到我兒子的照片，忍不住啦
！」
流著淚的老板娘攤舉她眼前的大相本，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張他兒子的
新婚團體照片；一群人衣著正式的站在餐廳的舞台上，笑容滿溢，幸
福隨著反射燈球散射在每個人的臉上，照片上老板娘自信滿滿的拿著
麥克風說著話。
這一「瞬間」讓我一下不知所措，在那當下，我似乎無法陪同一個悲
傷的人，面對一張歡樂的照片。
老板娘跟我說他兒子的事說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我想起我的媽來。他兒
子在十幾年前準備接下家族事業前，忽然過世了，他們從來不提，我
也從不知道他們曾有個兒子。
「你看，我先生以前那麼勇壯，我兒子往生後他就一直瘦一直瘦，瘦
到現在這款…。」
「係啊係啊，連頭毛也掉光光…」
我看著照片習慣性地想辦法逗笑老板娘。
「嗯…哈…唉，他一直走不出來，看我一翻這些老簿子，人就酸啊…」
老板娘笑了一下但隨即又嘆息著說：
「其實我也是，我是想說那麼久了，看今天日頭大，就想要整理整理這
些老相本，那知道…」
我後來和她一起翻老相本翻到她的外傭作好晚餐來叫她，我才以要回家
吃飯為由告辭。
三
前幾天，我又去了他們家，這中間他們又去了一趟大陸、一趟日本，也
自然又有了一疊新的裝滿照片的小相本。
我聽著老板娘如常的說著她在日本遇到的一些趣事，和她一起翻著小相
本，看她又恢復活力，決定還是不要問她老相簿整理好否。
臨走時，老板娘忽然想看我的手機。
「嗯？妳要換手機啊嗎？」我狐疑的問。
「沒啦，我想要看你的兒子生作蝦咪款，
我猜你手機啊頂一定是你兒子的相片，借我看一下！」
「哈…我猜很準厚…
啊…跟你足像！這都不能偷生的！」
(關於插圖的註記：我忽然想不起來老板娘哭泣的樣子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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